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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爱农家饭

在那物质生活极度匮乏的年代,穷困潦倒的乡下人吃顿像样的饭食,一般须待逢年过节,平时则只能以粗茶淡饭聊且果腹。随着时代的发展,社会的进步,乡下人桌上的饭菜,如今早已和城里人的几无二致。白面细米,鸡鸭鱼肉,蔬菜水果,应有尽有,真可谓丰衣足食了。但我这个人生来不是享福的命,在吃过大鱼大肉之后,仍然对那简单粗糙、落伍背时的农家饭有着特殊的感情。那玉米饼子,绿豆饭,煎饼合子,小米粥,胡萝卜菜团,韭茄,酱豆食,腌疙瘩;还有那红瓤的地瓜,新刨的花生,煮好的嫩棒子,蒸熟的黄豆夹……一样样,吃不厌,尝不够,而且时间一长便馋的慌。

农家饭最好吃的时候是在秋天。秋收完了,将新剥的玉米,掺上新打的黄豆和新碾的小米,磨成面蒸干粮,最好吃,营养也最高。和好面以后,点毛柴,烧大锅,沿锅边贴上一圈金灿灿的黄饼子。炊烟袅袅,一番热气腾腾之后,干粮熟了,闻着香了。于是,掀开锅盖,用铁铲子逐个抢下来,放置在用高粱梃杆儿串制的盖垫上,晾着。等不得不烫手,就先尝一个,真个是又香又甜又软又酥,异常松爽可口,不夹菜不喝汤已干吃了一个。尤其是那让铁锅烙到焦而不糊的一层硬圪渣儿,是我自幼百吃不厌的抢手货。老父亲生前牙口极好,八十多岁了没掉一颗牙。他也尤爱吃这“三掺儿”的饼子。每逢贴了新饼子,我总是挑两个最好的让孩子们先给老人家送去。孩子们不在家,我就自己送过去,一边将饼子用两手对拍得啪啪响着。老父亲一听一看,总是眼睛一亮,笑眯眯双手将饼子接过去。

吃饼子,就着汤最有味儿。韭菜汤、茄子汤、西红柿汤均可。鲜绿的韭菜,紫黑色的茄子,通红的西红柿,汤里飘着黄白相间的鸡蛋花儿,再捏上一撮芫荽,洒上点麻辣鲜,浇上香醋,滴几滴香油——你喝吧,吃吧,不知不觉两三个饼子三碗汤早已下了肚。有时我外出多日,在城里吃腻了馒头、大米、烧饼果子等,回家来再猛然吃顿这饼子,一时间竟呼之为“享受”。我没得吃过多少山珍海味,参加的好宴席也极为有限;但我至今卑微而顽固地认定,那其实并不比我这饼子加汤就好吃百倍。

常言道:“狐狸吃不到葡萄,就总说葡萄是酸的。”说真话,在太多太多的事情上,我早已无意于此,更何况于吃饭小事?天南地北,名厨佳肴,自有比不了的人间至味。低能如我者即便无缘享用艳羡至极也决不会斥之为“酸”;但对产于这黄土地、由庄稼人吃了多少辈子的农家便饭,尽管时有心酸的往事掺于其中,却真的从骨子里肃然起敬。是它们,养活了这世界上最底层的人们,支撑和延续着这地球上最卑微然而也许最辉煌的生命!

有时候,我就想,当今多少人,包括从农村进城多年多代现已名副其实了的城里人,为什么对那简朴的农家便饭仍然一往情深、难舍难忘?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情结?是追忆?是时髦?是调剂?还是那与生俱来的无边的牵念?郑板桥当年谓之“青菜萝卜糙米饭,瓦壶井水菊花茶”那般低水平的物质生活,莫非还要继续成为已经进入二十一世纪的人们普遍的向往么?

农家便饭好吃,农家便饭耐吃。除了饼子之外,还有一样是我所最爱,那就是喝粥。粥的做法和品种不一而足。但我最爱喝也最常喝的还是玉米粥。不过,不是由单纯的玉米面熬制,要掺些黄豆面。熬粥前和汁子不能太稠,也不能太稀,要恰到好处。自然,这掺了豆面的粥熬起来容易沸锅,所以快烧开时要及时掀去锅盖,再用小火慢煮,并随时注意扬汤止沸。喝这粥不能同时吃肉,最好也别炒菜,只佐以清脆的黄瓜、莴苣或地藕等小菜。冬天天冷,最好是就着酱豆食喝。酱豆食,即由酿过的黄豆、白萝卜块、花椒水、生姜片和食盐混合腌制的一种咸菜。这东西不但好吃好闻,而且再冷的天也不冰牙。那年有同事到我家来,吃饼子喝粥就着酱豆食,一顿饭竟吃下去半碗。

提起喝粥,最显好喝的时候当属酒宴之后。中午在外,遇上酒场,哪怕已碟子盘子吃了个遍,晚饭前回家仍免不了嘱咐爱人:“煮稀粥,搁把绿豆,再切上块地瓜!”粥煮好了,盛一碗端上来,香喷喷,甜滋滋。喝来粘而不稠,香而不腻,肠清胃爽,周身顺溜,竟感觉比在外赴宴舒服惬意了许多。为此,妻子常常对我摇头,说我不会享受,天生一副“庄稼命”。

在家里喝粥,从容随意,出门在外倘有一遇,也另有一番风味。记得那年去北京走亲戚,当时正值隆冬季节,寒风怒号,我在路上浑身上下冻了个透,黄昏时分到得亲戚家门。一进屋,恰赶上亲戚煮好的一锅玉米粥,热气弥漫,醇香四溢,顿时心中大喜。尚未坐定,亦未及寒暄,便要先来一碗。亲戚笑道:“俺个把月没喝粥了,孩子闹着吃回新鲜。这不,刚煮好端下锅来你就到了。几年不见,来到北京,来到家了,哪能让你来了就喝粥呢?”边说着,边张罗着为我炒菜、烫酒、下面条荷包鸡蛋。我却早已擅自盛了一碗粥,双手捧着,伸脖子喝了两口,抬头说道:“这才是到家了呢!”那种温馨的感觉,至今记忆犹新。

点击量: 发布时间:2008/9/3 22:39:5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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